獎盃上的名字

門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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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因凡蒂諾主導創辦的擴大版俱樂部世界杯在美國舉行。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獎盃上。FIFA歷史上沒有任何人做過這件事。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獎盃上,不只是自戀——這是一個聲明:他不是這項運動的管理者,他要成為這項運動本身。

2018年6月13日,那天在莫斯科有兩件事發生,大多數人只知道其中一件。

傍晚,盧日尼基球場,俄羅斯世界杯開幕式。因凡蒂諾(Gianni Infantino)坐在普京旁邊。幾小時後,俄羅斯五比零大勝沙特阿拉伯,整個莫斯科沸騰了。

當天早些時候,FIFA第六十八屆代表大會完成了一次投票:「2026年世界杯」主辦權,授予美國、加拿大和墨西哥。

那天投出去的票,今年夏天落地了——落地的,還有史上最貴的門票。

「世界杯」是FIFA唯一真正的產品。每四年出貨一次,沒有替代品,沒有競爭對手。這不是體育賽事的算盤,是壟斷的算盤。

這個壟斷最早可以追溯到1974年。

那一年,五十八歲的巴西人若昂·阿維蘭熱(João Havelange)當選FIFA主席。他接手的是一個小型官僚機構——蘇黎世總部只有十二名員工,秘書長一家人住在辦公室樓上,妻子、兩個孩子、兩條狗和一隻貓擠在一起,樓下就是開會的地方。阿維蘭熱到任後,秘書長告訴他:「FIFA沒有錢。」

之後他引入了布拉特(Sepp Blatter),先是技術發展主任,後來是秘書長。兩人一起,在二十四年間把世界杯的電視轉播權和贊助權系統性地貨幣化——可口可樂、阿迪達斯、麥當勞、萬事達卡,一個個簽進來。在他八十二歲離任時,留下的是一個全球性的商業帝國。FIFA從此不愁錢。

不愁錢的FIFA很快發現了另一件事:有錢就有票,有票就有權,有權就有更多錢。布拉特1998年競選主席時,卡塔爾埃米爾提供了一架私人飛機,他用它訪問了非洲、中東、加勒比海幾乎所有的小國足協,承諾撥款,換來選票。他贏了。之後連任四屆,每一屆都用同樣的方式維持權力。

2015年,這台機器終於被撞上了。美國司法部公布了一份四十七項指控、一百六十四頁的起訴書,認定FIFA官員在超過二十年裡收受了至少一億五千萬美元賄賂,涉及電視轉播權、贊助合同、世界杯主辦權的投票。美國司法部認定:「兩代足球官員」把FIFA變成了一個腐敗企業。隨後瑞士警方突襲了蘇黎世的FIFA年會酒店,當場逮捕了多名高管。

事實上,這台機器的零件鬆動早已開始。把FBI引進來的人,是查克·布雷澤(Chuck Blazer)——CONCACAF秘書長、FIFA執行委員會委員,同時兼任美國足球聯合會執行副主席。他自己就是腐敗案的一部分。他在紐約的川普大廈四十九樓有兩套公寓,一套自己住,一套據說給他的貓住。

2004年,他和同謀與南非申辦委員會達成交易,以一千萬美元換取選票,幫助南非拿下2010年世界杯主辦權。FBI查到他的稅務問題,給了他一個選擇:要麼戴上手銬,要麼替我們工作。他選擇了後者,開始秘密錄音,出席FIFA高管會議,把對話一條條錄下來交給聯邦探員。

另一個核心人物是傑克·華納(Jack Warner)——CONCACAF主席,北美及加勒比海足球聯合會掌門人,同時身兼FIFA副主席。他在被秘密拍攝的視頻裡對他的代表團說:「如果你們虔誠,就去開一座教堂。但我們的生意是我們的生意。」

起訴書公布兩天後,布拉特居然還在FIFA代表大會上連任主席,準備開始他的第五個任期。直到四天後,才迫於形勢,宣布辭職。六個月後,他被FIFA倫理委員會禁賽八年,後來減為六年,禁止參與一切足球相關活動。

FIFA隨即宣稱自己是「腐敗個人」的受害者——同時向美國檢察官辦公室提交文件,要求分得已被沒收的一億九千萬美元贓款。

這個機構在腐敗案裡既是參與者,又是受害者,還去要分贓款。這不是悖論,這是FIFA一貫的運作方式。

這場風波過後,因凡蒂諾能夠參選FIFA主席,是因為原本的熱門人選、UEFA主席普拉蒂尼(Michel Platini)在腐敗調查中被停職——他和布拉特之間有一筆兩百萬瑞郎的爭議性支付,調查一開,他的競選就結束了。沒有布拉特和普拉蒂尼的腐敗,就沒有因凡蒂諾的機會。

所以,因凡蒂諾是腐敗案的受益者,不只是旁觀者。

2016年,他以改革者姿態上台,說「他們中飽私囊的錢本屬於全球足球」。這句話本質上延續了「FIFA是受害者」的敘事,把自己塑造成收拾爛攤子的人。

上台不久,他自己也被FIFA倫理委員會調查,涉及任職頭幾個月的多次飛行、人事任命,以及拒絕簽署僱傭合同。2016年巴拿馬文件洩露,顯示UEFA曾與被起訴人物有商業往來,而此前UEFA否認與這些人有任何關係。因凡蒂諾說他「感到震驚」,稱從未與相關方直接打過交道。

布拉特是在舊系統裡操作舊系統,最終被系統本身壓垮。因凡蒂諾看清楚了2015年之後的新環境——美國司法部在盯著,歐洲媒體在盯著,粗糙的現金交易已經不可能——然後他找到了一套在新環境裡做同一件事的方法:不收現金,改成結構性安排;不買選票,改成設計投票規則;不和小國足協分錢,改成和主權財富基金合作。

沙特拿下2034年主辦權,在可見的程序裡,他不需要行賄任何人;他直接把競爭者從規則層面排除掉了。這在法律上是乾淨的。在本質上,和布拉特做的事情完全一樣。他不是腐敗案之後的例外,而是腐敗案之後最成功的適應者。他把FIFA從「現金換選票」升級成「規則換主辦權」——不是腐敗的終結,而是腐敗的現代化。不是更乾淨,只是更難被抓住。

他不是有立場的人。普京、沙特王室、川普——他靠向每一個有權有錢的人,接受每一個給得出手的頭銜。因凡蒂諾是個投機主義者,而FIFA給了投機主義者最好的舞台。

這台腐敗了二十多年的機器換了操作者,卻沒有換邏輯。

擴張是新的手法。世界杯從三十二隊擴大到四十八隊,比賽場次從六十四場增加到一百零四場。更多隊伍,更多市場,更多轉播權,更多贊助商。2023到2026年這個周期,FIFA的收入目標是一百三十億美元,比上一個周期增長了百分之七十二。

定價策略是擴張的直接延伸。國內一個朋友問我,這天價門票是川普弄出來的吧。我說,這事兒賴不到他頭上——美國的「領導」目前還不能親自指揮一切。

我在美國東西兩岸都生活過,對這個國家普通家庭的消費能力,大約還是知道的。足球在這裡本來就不是第一運動——籃球、棒球、美式橄欖球排在前面。FIFA選了一個足球號召力有限的市場,定出史上最貴的門票。決賽門票在FIFA官方轉售平台上被掛到兩百萬美元以上。西岸的朋友告訴我,她買到了SoFi Stadium的四分之一決賽門票,只要一千一百美元,已經算是撿了便宜——但那是西岸。我昨晚不死心,又打開FIFA官網查了一眼:在東岸,在MetLife Stadium,英格蘭對巴拿馬的小組賽,最便宜的票都要一千七百美元;十六強賽,三千三百美元一張。於是我又把購買鏈接關掉了。

有人問我,票價這麼高,真能賣出去嗎?我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就是貧窮限制了我們的想像力——愛馬仕的包那麼貴,大街上還不是有那麼多人拎著?如果有錢人用消費奢侈品的心態接受了世界杯門票,說不定正是那種東亞式的物質奢侈主義轉向了美國式的體驗奢侈主義。

美國國會議員聯名要求FIFA降價,稱動態定價已把世界杯變成了「排他性的企業」。歐洲球迷組織Football Supporters Europe向歐盟委員會提起訴訟,稱FIFA的定價是對球迷的「巨大背叛」。前利物浦行政總裁彼得·摩爾(Peter Moore)說得更直接:「FIFA是一個非營利組織,使命是服務全球球員和球迷——不是像商業機構一樣最大化利潤。」他把這屆世界杯的票務狀況稱為「反烏托邦」,是「對這項運動的生存威脅」。

因凡蒂諾的回應是:「FIFA每四年只有一個月的收入來源,其餘四十七個月都在花這筆錢。」他把北美稱為「非常特殊的市場」。FIFA的官方立場是:它是一個非營利組織,所有收入都會回饋給全球足球發展。

一個聲稱服務全球足球的非營利組織,讓決賽門票在自己的官方轉售平台上被掛到兩百萬美元以上,解釋卻是:「我們只有一個月的收入」。

2034年世界杯的主辦權,是這套操作走到極致的樣本。沙特阿拉伯是唯一競標者。它之所以成為唯一競標者,是因為FIFA先宣布2030年世界杯由歐洲和非洲聯合主辦,同時安排南美承辦百年紀念賽的頭三場——這個安排把歐洲、非洲、南美洲全部排除在2034年申辦資格之外。然後FIFA把2030和2034的投票合併成一票:代表團要麼同時支持兩個決定,要麼同時反對,沒有分開投票的選項。

國際特赦組織稱FIFA的評估報告是「令人震驚的粉飾」。但反對的機制已經被設計掉了。

從阿維蘭熱到布拉特到今天的因凡蒂諾,FIFA換過三任主席,沒有換過一套生意經:用足球的全球影響力換取政治和商業資本,用資本鞏固對這項運動的控制,再用這個控制繼續交換。卡塔爾、俄羅斯、沙特,一個比一個更需要足球來清洗自己的形象,FIFA也一個比一個更需要這些有錢的合作夥伴。這種邏輯並不陌生——腐敗的官員喜歡給自己搞博士、教授頭銜,用體面的名義遮蓋污穢的實質。用足球清洗形象,不過是同一件事的國際版本。

2025年,因凡蒂諾主導創辦的擴大版俱樂部世界杯在美國舉行。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獎盃上。FIFA歷史上沒有任何人做過這件事。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獎盃上,不只是自戀——這是一個聲明:他不是這項運動的管理者,他要成為這項運動本身。

同年12月,他在華盛頓把首屆FIFA和平獎頒給了川普。不到三個月後,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轟炸。FIFA和平獎獲得者,在世界杯開幕前發動了一場戰爭。

和平獎、獎盃、票價、主辦權,看起來是幾件事,其實是同一件事:FIFA管理的從來不只是足球,而是足球所能兌換的一切。

獎盃上的名字會換。機器不會換。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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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爺攝影師與寫作者。關注影像留下的現實殘影,以及語言對現實的遮蔽、修補與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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